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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6/4/9

老相机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引定你在它边沿不停前行,直到你某一天突然跌入,然后传来砰然的玻璃一般的破碎声……
——题记
 
   
 
    这是一架老相机,江光厂70年代的产品,采用旁轴取景设计,镜头为50mm、F1:2.8的固定焦距不可更换标准镜头,相机品相很好,各种功能正常。从一位素昧平生的朋友那里得来时,随机还附带一本泛黄的相册,都是些艺术类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在雨天的玻璃后面隐约的脸,让人觉得时光在流逝,你无论用任何方式记录,都只能抓得到一点点余温,而生命在各个瞬间呈现出的种种姿态如此让人难忘。无论从摄影角度还是构思上来说,这张照片都属一流水平,因而被放在相册的首页上。看来,路毅喜欢摄影的名声不是吹嘘来的。
    如今,路毅正歪坐他的床头上,表情麻木地盯紧相隔一米开外的方桌,方桌上面的花布已经泛白,陈旧中透出它沧桑的过去。桌上的相机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像落魄生活赋予此时的路毅以镇定的品行一样,即使身处这间廉价租来的旧房子,也逍遥自在,并且难以被抹杀掉曾经还算辉煌的过去。但,谁能注意到它呢?比如,木格窗棂外那些游动的承载复杂多变的意志的身体,比如这个在床头木然的被某种灵魂寄住的躯壳,他们在各自的生活中扮演着人云亦云的角色,没有谁能真正地关心过谁的过去。
    床边上有一张不知哪个年代的沙发,与新换的花格窗帘相比,愈发显得破败不堪。但跟整间房子的摆设搭配起来,倒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张沙发上不知坐过多少人,如果他们的气味能够残留下哪怕一点,也说不准哪位俊俏女子的,或许也有着某种诱人的芳香。路毅转过头来,嘴角渗出一丝惨淡的笑容,随即转瞬而逝。
    也许是工作太过劳累,总算有这么一天时间可以随便自己打发,路毅竟感觉有些措手不及了。工地上焦队长那张苦瓜老脸不失时机地在路毅眼前闪了一下。我呸,我呸呸呸。不就是一个小头头吗,装得跟大瓣蒜似的,整天把人训来训去的,想当初我要是没有……路毅舒缓了一下情绪,本想将思绪硬生生拽回来,可还是被拉着回到过去……
    唉,今天是清明节了,该拜祭下小娟的。
 
    二
 
    小娟,曾经多么迷人的一个女子,我是多么的爱你呀。可是,你为什么偏偏移情别恋?王大傻子,王大傻子有什么好?熊包一个。路毅狠了狠,突然从床头跳了下来,差点翻倒在地,手无意识的扶住脚脖子,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的,额头的青筋也暴涨了起来。“自私!”我自私吗?我怎么着就自私了?我还不是为你好,为了咱们好?王大傻子家那点破事,用得着你操心吗?什么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什么人家曾经给你们家帮过多少多少忙。我看,你根本就是舍不得离开他。好,你不离开是吗?我让你永远都别离开。死去吧……
    神不知鬼不觉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我算是知道了。路毅停下踱来踱去的步子,笑嘻嘻地拿起桌上的相机,咔咔咔咔,连按了几下快门。
    小娟,你笑得好美。你知道吗?你是我心中的天使,我怎么舍得你离开我。你知道吗?我这颗心早已属于你,除了你,我谁都不爱,我谁都不娶。今生今世,我只为你而来。可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你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十七岁那年秋天,我们班一起外出游玩,你还记得吗?那天你不见了,还是我先找到你的,比王大傻子早了整整一个小时找到你,你还记得吗?我知道你喜欢庆云山南那片幽静的树林,你说,你每每梦到某一天,树丛深处一个英俊的男孩白衣飘飘过来接你。浪漫的女子,你是我浪漫的新娘子,为什么你没仔细看看那个男子的面目,一定是我,我来接你的,我浪漫天真的新娘子。
    路毅按动快门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神不知鬼不觉的爱着,有多么难过,你知道吗,小娟。七年啊,七年是什么概念,七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啊?
    “路毅,你没事吧,自己一个人瞎鼓捣什么?”窗外有人高声叫道。
    路毅慌张地将相机一扔,坐在床上,一面故作病态的说着什么,一面又慢腾腾地起身走向房门。焦工头眼瞅着路毅打开房门,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下意识地放低声音问:“身体感觉怎样了,好点没有,发烧没有?”,说着就把手伸向路毅的额头。
    “你来干嘛?!”路毅突然大声说道。
    焦工头张着嘴,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放下来。
    “我明天就去上班”,话还没等说完,也不搭理焦工头,路毅竟关上了房门。
    “没,没关系,要是觉得身体不好,迟点过去也行。对了,今天工地上有人找你,回头跟你细说……”想起刚才路毅那态度,焦工头低声骂了一声走开了。
    路毅的怪异在工地上是众所周知的,焦工头也没往多处想。如今工地缺人手,路毅人还算机灵,做事有板有眼,是个好帮手。只是,人比较沉默寡言,来路也似乎有些不明,但话说回来,谁都明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何况一个临时工呢。

    三

    春天的夜晚来得比冬天迟了些,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天还敞亮着。路毅简单收拾一下后,就走出门来。
    山坡上氤氲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只见庆云山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个孤单的身影若隐若现地挪动着。转过一个山脚,身影停下来,摆出些物品后,又点燃香烛默默祈祷开来。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山也显得不那么渺无人烟的样子了。
    回到出租屋地时候,路毅显得异常疲惫。晚饭也懒得去买,倒头便睡去了。
    月明星稀的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想些过去的故事最惬意不过了。然而,路毅今天没有那些精神,一切故事都交给梦境,也许来得更合适一些。
    恍惚之中,路毅突然又看到小娟那张美妙的脸庞。婀娜多姿的身材摆来摆去,挑逗着路毅那本不坚固的生理防线。眉目中那最含情的一瞥,让路毅神不守舍。
    “来呀,路毅哥给我拍个照,好吗?”小娟那张笑脸更加妩媚动人了。路毅冲小娟点头笑一笑,就按动了快门……停下,停下,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路毅的手突然又颤抖起来。只见小娟的脸又好像被谁捶打过一样,突然变得黝黑模糊起来。再定睛一看,竟成了一张憋红了的面庞,眼角和嘴角处渗出鲜红粘稠的血来,四肢也突然舞动起来,疯狂地朝路毅乱抓乱踢。
    咔咔,咔咔,路毅的手不听使唤似的,快门已经按下了不知多少次。
    咔咔咔咔……相机的快门声依然不停回荡。
    路毅猛然惊醒过来,浑身都是粘稠的汗水。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小娟的手还在眼前舞动一般。
    咔咔咔咔,快门声又好像是从床边不远的方桌上传出,在漆黑而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更加诡异而摄人心魄。
    路毅一身冷汗的颤栗起来。
    “谁?!”路毅惊呼一声,然而这叫声转瞬间就荡然无存了,咔咔咔的相机快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路毅强打精神从床上挪到地上,战战兢兢地走向方桌……

    四

    那部老相机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四周突然一片死寂。
    定了定神,路毅拿起相机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异样,才释然一笑,重又返回床上。
    路毅再也难以入眠了。
    梦里的情形怎么会这样真实?小娟,你真的阴魂不散,会纠缠我一生吗?
    小娟死时的恐怖情形再次浮现眼前……
    是的,是我亲手杀死了你,我得不到你,王大傻子也休想得到你。我是为了你好,你跟着他不会幸福的。幸福,你懂吗?只有安静的才是幸福的,安静的享受一切才是幸福的。这个世间最龌龊的事情就是让一颗美好的灵魂寄居在肮脏的肉体里面,不得自由,而只有死去,灵魂才是自由的,才是最安静的最幸福的……
    路毅有些恍惚地爬起来,天已经放亮了。然而,房间内似乎仍然漂浮着某种诡异的气息。那本泛黄的相册不知何时被放在临时搭建的冲印房外的木椅上,而黑黢黢的房内,也似乎传来某种动静。
    路毅奇怪地拿起相册,翻开一看,突然目瞪口呆……相片上,小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贴在玻璃窗前,而鲜红的血液正慢慢渗出。
    此时,冲印房内传来某个女子一阵嘿嘿嘿的冷笑……

    五

    窗外,警车的笛声越来越近。
    路毅端坐在那张破败的沙发上,仿佛睡去。

    2006年4月6日萧墨竹于古城

2005/9/17

午夜公车

      总是在冥冥之中遭遇似曾相识的故事,不由你不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去,再埋进去一些。然后借助神灵的力量,达到阵痛的高峰。那里有不断变幻的蓝天和白云,悬挂在黑夜里的孤月,分泌着唾液的食人花,张牙舞爪的千年古藤,有翱飞的苍鹰,嗥叫的狼群。然而,它们都是孤独的,寂寥的,不是吗?孤独寂寥会骤生神秘的力量,会在某种时刻将所有一切笼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就像现在,这个午夜,这个午夜的公共汽车上。

一

      113路汽车总站值班经理王小川清点了所有进站的汽车,一切正常。之后,便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腰身,长长打了一声哈欠。想象着很快就可以看到“准老婆”那光溜细滑的身体,很快就可以再次听到那些痒痒挠子似的轻声呻吟,不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摇摇头,知足似的踏上回家的路程。
四周漆黑一片,虽然走在这条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巷子里,有时仍难免有些恐惧。王小川的家就在不远的巷子尽头。说是家,其实是王小川前不久租来的房子,虽是平房,但还算宽敞,月租也不高。王小川的女朋友很喜欢。她喜欢就好,疼女人嘛,这也是一方面。这时候,一丝若隐若现的光亮似乎已经穿透幕一样的黑,踟躇而来。虽然缓慢,但毕竟就在前面。你看,这多像生活,只要相信前途光明,不管现实如何残酷无情,如何泥泞难行,如何悖逆心意,如何混沌黑暗,总是如同有希望的光罩在头上。或者,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还会在黑暗中与美丽相遇,找到携手前行的伴侣,一起走过无边的困苦,到达光明,相守偕老。王小川的生活是顺利的满足的,比如相识那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就是例子。
半年前,王小川奉重命出行南方某城。车行至江浙某地时,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车上几人几乎从未出过远门。只有一个李士仆还算有些出外经验。早就听说这里“野味”颇多,价格实惠,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是绝难尝到的。如此正好,王小川也是喜不自禁了。办了一桌不大不小的酒宴,几个人贼吃海饮,酒还未足,饭还未饱,几个姑娘就上了手了,很是过了一把“野瘾”。期间,王小川因小解迷迷糊糊出了酒店。谁知却邂逅一白衣女子,虽然夜色昏黑看不清这小女子俏丽的脸蛋,但王小川此时已经醉意甚浓,又恰是欲望滔天,那管得了那么多呢。随将那女子拖到僻静之处,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从童子到男人的历史性转变。
这是王小川的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没有太多人去注意什么细枝末节。只要自己守得住,谎言就像遮羞布一样,或者,某些时候,干脆就是铜墙铁壁。王小川一直这么认为。然而,在王小川看来,那次出行之后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职务上的升迁,而是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得到了满心欢喜的姻缘。
谁说天上不能掉馅饼?我呸。王小川暗暗想着。王小川的女朋友名叫米德娜。你听,连这名字都跟他妈的麦当娜似的让人浮想联翩。想到这里,王小川的脸上笑开了花。据米德娜说,她是从同村的姐妹那里得知他的电话号码的。不然,不会在穷困潦倒的时候找上他帮忙,也正是因为王小川的鼎力帮助,米德娜才他乡遇故知、逢凶遇贵人一般站稳了脚跟,并死心塌地地跟了王小川。美若天仙的米德娜从此坠落凡尘,并立下誓言:生为王小川妻死为王小川鬼。乐吧,人生难得一知己,况一妻乎?
黑,依然笼罩在巷子里。但王小川已然来到巷子尽头。街灯亮如白昼,行人寥寥无几。典型的北方夜景。想起那次出行南方,想起南方城市里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王小川又现出某些羡慕的神情。很快就到家了,王小川此时已归心似箭。于是边想边迈开大步小跑似的向前冲去。
突然,一道刺目的灯光打在王小川的脸上。恍惚中,一辆公车缓缓驰来。举目看时,车窗上竟贴了一张美脸,冲他微微笑着。嗯?这张脸,怎么这样熟悉?米德娜,是米德娜。可米德娜不正在家等着自己吗?刚刚还打了电话的啊。想到这里,王小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一股冷气唰地窜上脑门子,头皮麻了一下。
王小川三步并作一步走,急急忙忙敲开了自己的家门。是啊,米德娜就在眼前,还俏笑地看着自己。王小川一下陷入迷惑之中。也许是自己累坏了,花了眼吧,王小川嘀咕了一声。

二

第二天,王小川照常去了汽车总站。
临下班的时候,值班员吴梦悄悄尾随王小川来到僻静之处。吴梦是王小川的铁哥们,至今单身,平时工作也算勤恳,为人细致认真,但有一个小毛病,喜好嘀咕别人。单位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但嗅到点风吹草动什么的,必会告诉王小川。因此,王小川就像亲信一般的看待他。但有一件事情对他绝不透露,就是那次南方之行。这个吴梦口无遮拦,有些不放心。
昨夜吴梦通宵值班,白天在单位宿舍睡了一个整天。这小子现在突然跑来,有什么大事呢?王小川闷想。
吴梦的悄悄话让王小川大为光火。谁这么大胆,这公车岂能随便偷偷开出去呢?你吴梦做什么吃的?一辆车就这么开出去,你难道就听不到一点声息?谁信呢?好好,我先饶你一次,下不为例。
然而,吴梦接下来的话,却让王小川迷惑不解了。什么?米德娜到总站来了?胡说,昨晚你嫂子明明在家。我们还……,王小川干咳一下,继续说,……一起聊天了呢。好了,好了。谁也不准告诉这事,就这么着吧。
纳闷,难道昨晚我睡的太死了?吴梦一转身,王小川暗想。

三
这几天真他妈出了怪事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也似乎怪怪的。我没怎么他们啊。难道是前一段日子我陪米德娜去医院检查妇科的事,他们知道了?
真邪门,米德娜明明怀孕了嘛,怎么透视结果却说成是假的呢,这试纸也有假?说不定,可是总不能全香港路的药店试纸都是假的吧?怪了。
还有……,不行,得好好问问米德娜,不问不明白。夫妻感情深归感情深,我不问不闻,岂不是有太不重视她的嫌疑了?
“娜娜,最近你身体没什么别的感觉吧?”
“没呢,好着呢。”
“哦……”
“娜娜,我们总站门口那家超市前几天夜里失火了,你知道吗?”
“是吗?不知道”
“哦……”
等于白问,王小川想。可是有一点我就不明白了。吴梦说每天深夜都有人看到米德娜到总站去。那时候,她明明跟我在床上的嘛。

四

罗河最近陷入一场巨大的悲痛之中。这悲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击跨吞噬掉。相识数年的女朋友突然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哪怕只言片语也好。平时工作是忙了些,是有些忽略了她。可是,我这么拼死拼活地做事,还不是为了将来有一个安稳而富足的家吗?千不对万不对,也不该玩消失是吧?这什么世道啊。
一个人闷在窝里几天之后,罗河下了决心。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管你到了天涯还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悲愤、爱、恨或者其他什么,然而到底是什么让自己有了这么大决心,罗河已经分辨不清,他只要找到她。那个曾经相依相守的女子。
午夜,113路最后一班公车上,除了罗河已然没有其他乘客。想到那些甜美的日子,那个秀美的山村和那张纯美的笑脸,罗河不禁泪流满面。抬起眼望着窗外,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光线渐渐弥漫成浸过苦水似的雾霭,氤氲升腾,悠忽中就不见了踪影。代之而来的,是一位窈窕纤细的女子,白衣素妆,长发披肩,掩饰不住的美丽。罗河吃惊地睁大双眼,她,这不是她吗?
“停车,停车”。然而,司机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车依旧缓慢地前行。罗河忍不住将头也探出窗口,伸出双手挥舞着,仿佛要将这女子抓在手中。
“娜娜……”,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夜空回响。然而女子仿佛并没有听到,已然消失在夜幕中。
任凭漫天的呼喊和挣扎的泪水,罗河这双无助的手也无法抓住什么了,唯一抓住的是死神的衣角。公车很快挤过那根违章埋立在马路中间的高大的电线杆……
一切归于宁静。

五

近一个月以来,不断有人打电话过来询问,113路公共汽车是不是调整了收车时间,凌晨1点竟还在运营。
自从上次吴梦告诉自己有人深夜将公车开出去做私活的事以后,王小川加强了总站对车辆的监控管理。车辆出入总站的登记制度更加严格起来。按说,不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可是,为什么还是有电话不断打进来?
还有另外一件更为奇怪的事情。当然,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的。那次在夜总会,竟然让一个小姐数落了自己一顿。说什么米德娜跟李士仆一干人等不干不净,这不他妈的胡扯吗?米德娜哪天晚上不在我怀里呼天抢地的?
忽然又想起那天回家路上见到的情形,王小川再次陷入一种无名的恐慌之中。
半年了,虽说事业如日中天,但却始终忘不掉那次南行途中发生的事情,那时的得意,如今已经变成噩梦一般,让自己魂不守舍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王小川每每后悔不已。
夜深了,距离下班回家的时间也近了。王小川长叹一声,顺手抄起压在茶杯下面的一张泛黄的报纸,无心的浏览起来。可不知怎的,突然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太可怕了。这照片,这青丝覆盖下的面庞,不正是米德娜吗?再看那新闻:“……据悉,该名死者的男友也于2月15日深夜不幸死亡……”。
死者?2月15日?不正是自己南行归来的第三天吗?
王小川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六

王小川从值班经理室冲了出去。后面有人不停地喊着“王经理,王经理……”,可此时,王小川已经顾不上应声了。
然而,当他穿过那条漆黑的巷子,哆哆嗦嗦推开房门,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片荒芜的坟地。一辆113路公车停放在地头,散落在车外的是带着血迹的白色衣裙。
王小川大叫一声,轰然倒地。
第二天,据说有人从坟地一棵千年古树下捡到一张青色面皮。上面赫然写道:
我失去了爱人,失去了生命,然绝不放过这个畜生。

                                                    
2005/9/16

沉默的游戏

    沉默,我善于沉默,就像我喜欢将刀子一寸寸插入对手的胸膛一样,我熟悉沉默,就像我喜欢遵守对手制订的任何游戏规则一样。所谓规则是这个丑恶和阴险的世界所独有的,而我依然故我的向往着美好的未知、梦境一般的未知。
    我所享受的愉悦,来自生活的每一瞬间,比如今天这场激烈的战斗。虽然也只是一场游戏,仅仅经过不足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就像多次看到的侠客与蒙面盗贼之间的决斗一样,很快就平静了,一切平静如初,一切像我喜欢的沉默一样平静,但它们总是一种贯有的感觉,拥有不可遗弃的秉性。
    听到房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那是一间方向朝西的房屋,最里面是东向的凉台,按常识,这应该是101号房间。也是我最幸运的一串数字之一。我喜欢1和9,只喜欢这两个。房屋被隔成几个空间,分别赋予不同的功能和作用,休息、清洗、就餐、会客,而凉台是用来欣赏东面的风景的,那里有葱绿的视野和空旷的想象。也许在某个时刻,它还可以被当作最后的栖息之地,就像诺亚方舟,一方阔阔的停滞的方舟,承载生命里最期望的安全感。房屋的外面便是走廊,长长的,一面墙壁空出,可以望见楼外的风光。
    我随手从怀里摸出两把寸刀,在房门打开的瞬间,掷了过去,两声惨叫。随后,有朗朗的叫声响起。游戏开始吧,证人已经到场,有本事就来杀。咱们是私人恩怨,不用报官。
    从楼上杀到楼下,很快便结束了,不足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黑衣贼已经靠近我身体却突然张开手臂嚎叫着看我的刀子深深插入胸口的时候,我知道,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老太太把手里握着的绳结交给我,然后缓慢的将那些躺下的尸体堆在一处,一个个清点起来。我知道,这绳结老太太我是不清楚这些人的,既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来自何处,只是隐约中明白,他们是冲着屋内的一家三口来的。老太太清楚,她是证人,早年就已经扬名现在退隐江湖的名人,但我也仅仅知道这些,既不知她姓名,也不知她来自何处。大凡这样的游戏就是这样。规则是对方定的,我只有遵从。我不喜欢制订游戏规则,只喜欢游戏本身,只会享受游戏过程带给我强烈的快感。每每那一刻,我总是窒息的,但又是从容的。
    老太太神情内敛,同样从容不迫。我盯住这些战利品,每个黑衣蒙面的贼都蒙着面,每个贼的胸口都插着我精心打造的寸刀,刀口处流着鲜血。这些弯角的带有锯齿和浅沟的寸刀在沾过血之后,就该结束它们的使命了,该废了,我不会再次收回。这是早年形成的习惯。我一直信守这样的习惯,就像信守任何游戏规则一样,像信守沉默的秉性一样。
    怎么是个女的?老太太身子微微一颤。我隐约感到一丝冰凉突然贯遍全身,心头紧了一下。有人掉包。边想边从那个黑衣蒙面的女子身上将寸刀提出,冲向凉台。那是一个清纯的女子,脸色该是毫无血色的光滑细腻的苍白,长长的睫毛下面该是一双明澈的眼睛,微微翘起的鼻梁有着动人的美感,身材该是窈窕的软柳,双手该是修长的柔荑,这是一个绝世的女子,我想象着。
    穿过没有任何遮拦的凉台,眼中分明呈现了一幕即将发生的惨剧。瑟瑟发抖的父子身旁一个清秀俊俏的黑衣男子正用我的独门寸刀抵住他们。说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我扬扬手,刀飞过去,他就倒下了。没有生息,沉默无语。老太太说,本来是八个贼的,多了一个女子。我有些迷茫和不解。我知道这不过是眼睛偶尔出现类似违章的视觉。但事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不远处,血泊里躺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我是熟悉的,她身体的每一寸,我都是熟悉的。她是我三生有幸的女人。如今,她躺在血泊里,喊着疼痛,左臂从肘关节以下都没了。那是我熟悉的左臂,是我曾牵着手淌过大街小巷的左臂,是挽起我的臂膀几乎将整个身体依靠于我怀中的左臂,那里曾有着在我内心绞痛时抚摸我身体和脸庞的胖胖的小手,有我轻轻亲吻过的气息。如今,却没了。那也是我的左臂,如今却没了。
    我愣愣的盯住她的身体,突然有了揪心的疼痛,这疼痛从内心窜出,直达眼睛,以至于湿润了模糊了视线。扑过去,揭开覆在她身体上面的床单。我说,疼吗?她说,我的左臂没了,不疼。我说,怎么会不疼?她说,我心里比这还疼。于是,我的眼光开始慢慢陷入黑暗。
    无底的黑暗。
    我知道,她是我的女人,无论醒着还是在梦中都念想着的女人。
    我在黑暗里听,她说,我很好,我比任何时候都好。我说,你的左臂不是没了?怎么好?她又说,谁说我的左臂没了,这不在吗?它好好的呢。
    我习惯的牵起那双小手,很熟练的牵起,牵住那些久违的熟悉。我说,哦,我看错了,我眼睛瞎了,我看错了。
    她笑了一声,环抱起我。说,你是我永远的天空。
    我说,天亮了。
2005/9/14

一声叹息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细雨点点滴滴打在南方高低不一的房顶上,很快汇成一缕细丝,断断续续落在楼下,没有击起一丁点儿烟尘,只有些极轻微的声音,不时飘进耳朵,寂静而忧伤。
    站在窗前,点一支烟。呆望着某处,思绪已不知何时,浮向远方。
    
    那时花开
    
    说花开,其实只有梅花绽放。在房间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稀稀落落开了满盆。这时,还没有下过一场雪,空气干燥,万物萧条,一切肃杀得让人不得安静。
    打了几个电话,我便独自一人走出房间。穿着一条蓝色裤子和一件深灰色休闲西服上衣。裤子是从明水镇一家警服指定厂家买的,很便宜,裤腿肥厚宽大,记得当时感觉里腰部也很宽余。
    目的地,是父亲的同学家。
    父亲的同学,当时是我所在城市相当当的人物,手中握有不小的权力。我的父亲则是一名不闻的小小律师。还好,在艰苦岁月里建立的友谊总是牢固地让现代人瞠目。他比我父亲小两岁,但不知什么缘故,却习惯地叫他伯伯。
    伯伯应该还是一个热心人。
    大学刚毕业,生活和工作等等一切都还没步入正轨。从现实角度来说,需要这样的人提携和照顾。伯伯也很欣赏我,总是在他一些朋友面前提及我的优势所在。并且极为热情地介绍给他们,煞有介事地说此后生无可限量之类的话。那时,我也是豪情万丈,总觉得自己是块好料子,说不定真能碰到一个优秀裁缝师,裁剪出比彩虹还要美丽的衣裳。到时,就不但豪情万丈,而且还光芒万丈了。
    今天晚上,我要见的一个人物,地位也相当重要。听父辈说,她以一票之差落选当时唯一的女副市长候选名单(其实,候选人只有一个)。说不定,这就是那个好裁缝。我想。
    
    很快,在伯伯的寒暄和招呼之下,几个人在城北一家很狭小的餐馆里围坐下来。伯伯家跟我年龄相当的波涛两兄弟坐在我两边。伯伯、伯母和那位重要客人以及客人漂亮的女儿端坐对面。气氛热烈而优雅,没有丝毫放浪,也不令人拘束。
    “吸烟吧?”
    说着话的间隙里,突然听到这样一句不着边的话,我很有点惊谔。
    抬头看时,发现一双很清澈也很慈祥的眼睛在盯着我。是她,没错。我虽然稍微喝了点酒,眼睛还是明亮的。也许是气氛太过于宽松,我竟然忘记了今天这场聚会最重要的目的。甚至把目标也丢到一边去了。
    “没关系,今天认识你很高兴。吸烟吧,在座的各位每人点一支,怎么样,各位?”说着话,她的眼睛逐渐从每个人的脸上逐一浏览了一遍。动作舒缓而协调,优雅而不做作。我很欣赏地复制下来,然后在心底粘贴了数次。有一次,还差点粘贴到桌面上。幸亏没有太大意,要不然真出丑,就难堪了。
    吸烟的时候,我把手放在餐桌上,用食指轻轻敲击着下颌,从袅袅的烟雾里审视着每一个人,并不时颔首作明白状,嘴里含糊地哼哈着,有时也随他们的每一次话落,适时做出微笑或爽朗大笑的样子。
    这样的姿势是我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逐渐发现,这样的姿势很适合这样的场合。难怪饭后她的女儿也不得不另眼看我了。
    小酌几杯之后,便是娱乐了。
    这倒有点让我为难。因为按照当时的习惯,作为有文化、有理想、有道德的年轻人,我是必须要为她和其他赴宴者献上至少一首歌的。但我一直比较疏于热闹的歌舞场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应酬,还真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无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冲上台,跟着旋律轻唱了几首,而且不时地向他们点头微笑,以示我的坦然。
    “妈,看样子,他很少唱歌哦。”
    她女儿在一边跟她交头接耳。
    “不过,说真的,他还真行呢,没唱过的歌,跟着节拍竟也能唱下来,而且不走调,很厉害哦。”
    她侧过头看着女儿,眨了几下眼睛。
    我还是比较得意的。最后一支曲子,我大胆地邀请她女儿跳了舞。
    
    有一次,我问她的女儿。那天,你对我印象最深是什么?是不是我歌唱的样子?她女儿的回答令我失望。她说,你从烟雾里看人的眼神很暧昧哦。
    “是不是就因为这聚光的小眼神,你才看上我了?那一刻是不是特有魅力啊?”我故意逗她。
    “少来”,她轻捶了我几下,“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看上我的?”她竟反问起我来。
    也许当时,我的眼里真有一点慌慌的光闪过。
    “你吸烟的姿势特优美,那嘴唇,嘿,我过目不忘啊!”
    
    “阿姨,今年我们单位回访,领导想弄点陶瓷艺术品,你看……”
    新年快到了。这是我显身手的好时候。我不加思考就从电话里把话传到了她那里。
    “怎么这种事也找我?怎么能这样?”
    “可是……,没关系,你要为难就算了。对了,早上琳琳回家没说什么吧?
    “咦,你怎么知道她今天早上回家的?你……”
    说真的,我都是故意的。昨天她女儿在我宿舍住下的。这小妮子,赖着就是不走,不能怪我犯错误啊。我是很少犯错误的。没想到,第一次,就犯这么大的错误,而且一犯竟犯到她女儿身上了。怎么能怪我呢?
    “我……,对不起,阿姨。我不该打扰你。”
    “哪来那么多废话,不用说了,你个臭小子,听着,明天下午你带车过来就是……”
    看,事情就这么简单地办好了。包括我跟她女儿的事情在内。
    
    五月,红雨
    
    我的生日,是五一节刚刚过去不久的某一天。不久的长度,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五一节后。当然,这是无法用时间来表示间隔的。就像人世间很多事情,无法用某种固定的规则来衡量,或者根本无法预料到一样。
    所以,在我与她所有的交往过程中,我逐渐抛弃了当初刚刚相识时的那种卑贱的念头。开始以一种比较淡然的姿态出现在生活中,以便使自己能够活得更像一个豪情万丈的男子。
    那年五月,天空飘过一场红色的雨。宿舍楼和树木草丛上,覆盖了薄薄一层。人们说,这是一种悲情预兆。
    于是一切都开始了。
    琳跟我的婚礼,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曾引来很多人羡慕的目光,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可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轰动。至少很多朋友是这么看的。琳很满意这样的结婚场面,高兴得像个公主,其实她也是一直这么看待自己的。场面上的事,我做得还是比较顺手的。迎娶车队几乎囊括了全市最豪华的名车,长得让人看不到头,亮亮的车灯,晃得路人眼睛迷离而朦胧。
    仅录影带就录制了两盘,加上之后制作的VCD光盘。在以后很多亲朋好友到来时都是个不错的炫耀。当然,对于我生命里的某段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把“不到”、“不错”、“不小”、“不大”等中性名词罗列在一起使用,让人看起来,的确比较唠叨,也比较婆婆妈妈。但我喜欢这样来形容我跟琳的婚姻生活,仿佛不这样就会消弱这段生活在我内心所产生的较大影响。看,在这里,我又使用了“较大”这个词。
    五月红色的雨,给予我一种无法抹去的记忆。
    
    她的职位在之后又有了较大提高。生活在红色里被不依不饶地染成更深度的颜色,对,就是大红大紫。每天除了早上还能在床上赖一会儿床时以外,已经几乎整天都见不到她的影子。偶尔从国外回来,给我和琳带回几件时髦的衣服或配饰,也是不太讲话。只是拿眼睛看看我,然后鼻翼里送出一丝流动的空气,发出令人莫名其妙的低沉声音。
    春节到来的时候,这个家庭发生了一场“夫妻之战”。一向趾高气扬的琳,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她的话,说她其实挺不容易的。年少时因为父母离异,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内向得让人生畏。刚从江南来到这个地方时,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巴。加之又不太爱与别人交流。所以可想而知当时的景况。至于婚姻,也只是找个伴侣而已,能有什么愿望?全部心思几乎都放在工作上了。那时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大干社会主义,鼓足干劲,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十年赶超英国,二十年赶超美国。累,谁能说累?思想单纯得像木偶,哪有享受生活的心思和时间?现在,有条件了,她也明白了。该享受的就去享受,只要不违法,做什么,是自己的事。我们也不必要追根问底地去试图探听什么,我能理解,相信你也能理解。
    最后,我想,我明白了“战争”的真实背景。
    
    十月,黑色沉没
    
    ——生活是一叶舟子,暴风雨来临之际,我们同时在黑夜里沉没。
    忘记这是谁的话了。而且,极不情愿拿这样的句子来比喻任何一种状态和这种状态的延续。
    即使不太贴切,我也宁愿用最通俗的一句话来说这件隐含了很多故事的故事——昙花一现。
    那年十月。
    她面带笑容、心甘情愿地被推进手术室。但就是从那一刻起,再没能起来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这之前的一个晚上,她还在那座豪华的餐厅里,开怀大笑来着,许多人还谄笑着向她敬酒,许多人还在她耳朵边偷笑得像一朵刚开放的花儿。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坚持下去。一下什么都好象黑了,天黑了,一片混沌。”
    琳曾对我这样说。
    大夫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给琳看,说这是她的病灶。看,已经割出来了,完全好了,没事了。就等康复后,出去了。会比以前更加健康,更加有精神。也就四、五天的时间,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我们都很高兴。我使劲搂着琳的肩膀,不让她哭。说很快就可以见到健康的妈妈了。那时侯,我觉得那自己的肩膀特别坚实和牢固,可以给琳依靠着,不用她担心。
    
    她从手术室里出来一天了。躺在护理床上,头不能睡枕头,只能平躺着,盼望着挨过几个钟头,就好了。苏醒的时候,脸在还笑着,红红的模样。
    琳把头靠在我怀里,用眼睛看着她,去感受那些只有她才能懂得的表情。
    “我想起床……”
    她没说完就挣扎着起来。惶惶张张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光。
    “妈妈你怎么了?
    琳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把她爸爸叫出去。
    她的嘴里开始泛起泡沫,开始流出很长很长的口水。她已经站不起来,扶着板凳和桌子也不行。只好躺下。
    所有一切最后都被证实了。她恐怕很难再行走如初了。
    
    我开始没黑没夜的在医院里照顾她。琳似乎很高兴我能这样。我甘愿放弃了所有手边的工作,一心一意地照顾她。虽然有时,经常看到琳红红的眼睛,但我知道,我必须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这很重要。因为我知道,从此,我是也许就是这个家唯一的依靠了。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神使鬼差。我从她身上,从所有人疲惫和无助的目光里,仿佛看到了将来。
    期间曾经有过一次,她差点就能站起来,并且开始扶着拐杖行走。这样的变化,让我包括所有关心她的人们都欣喜若狂。那段时光里,因为我一直陪伴在她身旁,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而且,每每从她恢复如初的慈祥和蔼的目光里感受到无限的温和和安宁,一种类似与母亲的感觉。也知道了许多别人包括她女儿在内至今都无法知道的故事。
    人们开始不断来探望她,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当然更多的是她病前的同事们。单位给了她特别的照顾。医疗费几乎是随时支付随时报销,从不拖欠。作为最亲近的人,我经常奔波于医院和她单位之间。但这样细致的照料,并没有使她最终站立起来。
    经过大大小小近乎十几家医院的精心治疗,直到她静静地躺在那张不算宽大但还舒适的床上,从此不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等待最后一天的到来。想起这些,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旋转,却不能剔除……
    
    这个冬天有点冷
    
    “嗒嗒……嗒嗒嗒……嗒……”
    这个冬天有点冷。
    深夜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入睡了。不知是哪个不知趣的家伙在房外面将门敲得这样无聊。
    胡乱穿些衣服起来开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在深夜聆听哪怕一丝动静,习惯了在深夜里仍能保持旺盛的精力。
    “我找一个人,他住这里的……”
    一个中年妇女衣衫褴褛地站在门外。头发乱得像草窝似的。令我有点惊诧。
    “不会吧,我这里没有这个人!”
    我在无法知道真相时,总会这样机智地回答任何问题。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你让他出来。”
    “我说,你什么事啊,深更半夜的,这里没这个人,你没听见吗?有事明天再说!”
    “不,我要他出来。”
    之后,短暂的寂静。
    ……
    
    从刑事侦察大队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这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觉想呕吐。也许前一天,时间太匆忙,我吃了什么变质的食物吧。
    在刑侦大队工作的同学送我出来,还一路叮咛着。
    “以后让他注意点,找什么人不好?找这样一个神经病。马路边那么多洗头房,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姐,哪个不比她漂亮,也真是的,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无知,竟带到家里去,这不惹事吗……还好没有将案子交上去,不然可真就惨了,至少三五年……”
    我只好忍住心头一阵阵恶心,不住地点头致谢和应承着。
    
    晚上,请了同学一起吃饭,权当我一点表示。与同学一起来的,是刑侦二队的一个同事。眼角处好象有一个疤痕,眉毛好象也不太整齐,感觉很面熟。
    席间,同学说起他这位同事的妻子。说她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能干。还说起她的名字——“静”。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位同事满脸幸福的表情,很沉醉的样子。还说,是啊,不过我常年在外办案,几乎不回家,她一点怨言都没有,也难怪,她也是警察出身,也许更能理解我们吧,呵呵。
    “对了,她好象是你老乡……”
    同学突然对我说,“你们不认识吗?”
    怎么能不认识呢?我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却一直没吐出口。
    “老乡多了,我怎么会都认识?不奇怪的,都认识了,才奇怪呢,你说是吧?哈。”
    我怎么觉得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呢?还有,他那位同事看我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
    
    静,其实,我一直很想你的。你知道吗?
    那年五月,我步入红地毯的日子。我已经默默对自己说过,从此以后,我将真的离去了。还有灵魂,也将伴随我一起离去。你是不是也会在寂寞的夜里偶尔想起我?是的,我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幸福和甜蜜的日子,满山的红杜鹃已经开了,是不是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过得更加开心,更加幸福。如果这样,那就忘记我吧。
    还记得那次我为什么恶作剧地把你现任的老公眉毛给烧了一截吗?你应该知道的,你也是故意的。谁让你在我面前那么甜那么甜地对他说老公老公我爱你的话呢?
    静,我真的很想你。
    你想我吗?我曾经深爱着的俏人儿。
    
    最近,我的思维一直很混乱。
    自从琳的家庭发生了这些事以后。我就一直很不开心。经常找机会出去,彻夜不归。我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排解这样的不安。对于生命和爱情,我已无法再给予太多的信任。突然,一句对白映入脑海——
    一群人放了火,让一些人活着,一些人死去。
    
    一声叹息
    
    天堂,谁见过真正的天堂?
    如果在那里真能躲避一些人、一些事,真能像所有向往它的人们所描述的那样美丽,为什么他们却不愿意去?对了,如果我没有死去,我也希望在天堂里生活。
    从我跟琳分手的时间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吧,细算一下,应该还不到。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是办理绿证前的两个星期。
    我坐在那张在医院里就非常熟悉的沙发上,眼睛望着她依然躺着的床。她还是那么憔悴,那么瘦小。全身上下几乎已经看不到一丁点儿肌肉。往日优雅的表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塌陷的眼窝和干瘪的嘴唇。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忧伤从内心深处涌动,一直翻滚到眼睛,然后从眼睛和鼻孔的缝隙中,流淌……
    这就是我日夜相伴过的慈母一样的人吗?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她轻轻扭转羸弱的脖颈,将无神的目光注定我,张开沾满黏液的嘴巴,蠕动几下。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还想用那年五月某天你用过的口气对我说,好好努力,将来一定出息,将来一定要再出息一些,将来,将来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女儿,幸福永远。
    我站起身,对她说了一句话。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离开……
    
    年初二,在家乡风俗里,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对我来说,那一天也是琳的父亲的生日。本来我想,如果能回老家的话,我会过去看她一下的。但却因为工作上的事耽搁下来,没有如愿回家过年。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她还是那么神采飞扬地走着,眼睛盯紧前方。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好象还有个经年失修的牌坊,只见她转过牌坊,来到一处极小的平房前停步。然后,从封有铁棂的窗口送见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了什么我不知道。紧跟着,我走近窗口,从微弱的光亮里,看到琳赤裸着身躯,被锁在一根粗大的房梁下面,嚎啕痛哭。
    “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耳边传来她依然悠扬动听的话语。站起身时,却不见了。
    
    晚上九点左右,我打了长途去她家。没有人接电话,一直打了很多遍,也没有人接。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按照平时的习惯,这时候,家里是不可能没有人的。我甚至能听到那清脆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打通琳的手机,问,“她最近病情怎样了,还稳定吗?有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昨天梦到她好像好转了啊……”
    “去世了,妈妈去世了,年三十……都挺好的,放心吧……”
    我感觉眼睛睁得很大,那一刻,我的确感觉眼睛睁得很大,脑子空空的,嘴巴张着,一股热热的东西,滑落……
    
    我曾一直怀疑生命和爱情,怀疑任何不确定的东西,在过去的七年里,在经历了太多无法把握的事情之后,我开始相信,这世间也许还能有美好的东西存在,比如天堂,比如美好,比如安宁,比如我曾经为之感动流泪的每个瞬间,比如我重新获得的爱情等等。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细雨点点滴滴打在南方高低不一的房顶上,很快汇成一缕细丝,断断续续落在楼下,没有击起一丁点儿烟尘,只有些极轻微的声音,不时飘进耳朵,寂静而忧伤。
    我在南方这个城市吸完最后一支烟,转过身来,却突然感觉心口被某种情绪沉重地一击。发出一声舒缓的叹息……